小睡後醒來,在半亮半暗的沉寂空間裡,你意識清晰,默默凝視著天花板。
單調的方格天花板上,有空調風口,灑水器,煙霧偵測器,輕鋼架日光燈座,方方圓圓的,在你的眼前組成了奇怪的符號。一會兒你記起來了,多少個寧靜的夜晚,打烊之後,你經常獨自一人平躺於店裡的沙發上,也是如此張大眼睛,呆看著一成不變的天花板,任由簡單的線條與幾何圖案,彼此排列組合,組合排列。
是了,那時你幾乎每天同一時間,準時與前女友通電話,她總躲在棉被窩裡,小聲嗯嗯回應,聽你有一句、沒一句閒聊,直到她睏了想睡了,你輕道晚安獻上飛吻,將發燙的手機掛斷通話,才起身收拾回家。
那樣規律乏味的日子,不知不覺的,你竟撐了三年多,不算短的時間,如今想來,不愛受拘束的你,仍舊覺得一切如夢,且稀奇到近乎不可思議的地步。每日的辛苦經營,早出晚歸,鮮少休假,換來的豈知是失敗收場。你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,不消人說,你自己心裡明白,你原不求大富大貴的,不過想開間小店,不必看老闆的臉色,能自給自足罷了,卻不料大環境衰退至此,連餬自己這張小口都無比困難,更別說想要結婚成家,生個可愛的小娃娃。
你知道,毅然結束是正確的,大者恆大的環境,對於小本經營的商家來說,只有更糟,絲毫不見起色。苦的是,囤於店裡的貨,為了不賤價拋售,你只得悉數運回家中,再求以較好的價錢脫手。然而當貨品一箱箱堆滿租來的房間,走道變得狹窄,光線受遮蔽而昏暗,行走其中,猶如置身不見天日的廢棄坑洞,甚至像是囚獄牢籠,你這下成了地底鼠輩,淪為拾荒遊民,你不禁感到胸口鬱悶窒息,幾乎無法呼吸;你的內心痛苦不堪,懊悔做了錯誤決定,你氣惱自己,為何不願承認錯誤,乾脆賠個徹底了事?卻將失敗化成具體,壓得自己難以動彈翻身,一場苦難的結束,成了另一場災難的開始。
說實話你狠不下心來,換成誰大概也一樣,三年多的辛勤汗水,只有你自己最明白,為了充足貨源,你積蓄的不是金錢,正是這一箱箱的貨物,若就這麼輕易賤價拋售出去,你過去堅持的理念,日復一日認真的打拼努力,還有你所犧牲掉的青春玩樂,一切的一切,都將變得廉價而毫無意義,這是你難以承受的。
於是你積極的上網找買家,經常汗濕衣衫,在貨物間穿梭,搬上搬下,往返郵局寄貨,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,總算賣掉四分之一的囤貨,扣除掉相對應的成本支出,你拿到與當初廠商估價相差不多的金錢,而你仍保有四分之三的貨物,由此可知,廠商重利輕義到何等坑人的地步。
期間自願過來幫忙的前女友,最後還是收拾衣物,受不了而離去,你一聲不響,沒有加以挽留。你明白,既然無法給予她幸福,何不還給她一片自由飛翔的天空?她值得找到更好的。所以,你忍痛藏起糾葛複雜的內心情感,輕易讓女友成了前女友,而你依然還是你,同樣的沒有出息。
在她離去的前一天夜裡,你們激情的一場歡愛搖動,引起堆高的貨品崩倒,成了決裂的最後引爆點。當一箱箱的貨物,砰然在你身旁落地砸下,她發出的高亢尖叫,為這稀鬆平常的小意外配上了驚悚逼真的音效,一時間,房內如同世界末日的大地震來臨,頃刻便要將你們活活掩埋。
其實貨物不重,紙箱中裝填大量的保麗龍,砸下來傷不了人的,你更將她護在身下,沒有讓她受到絲毫傷害。若在往日,如此荒謬可笑的情節發生,必定惹來你們捧腹的狂笑,然而那時你赤裸著汗水淋漓的身軀,起身將貨物小心安置,臉上一點也萌生不出笑意。你知道不對勁,卻只能沉默以對,她板著臉,明顯壓抑著怒火,一度起身,似乎再難隱忍,情緒幾乎崩潰,你以為她將大聲哭喊,如同過去多次的爭吵,一股腦兒把過錯責怪於你,謾罵當初每一家廠商,是如何利用你對這行業的無知,將貨物以高價轉賣,而你竟愚蠢的照單全收,還有房東是如何的超收房租,刻薄囂張,而你竟也老實的接受。
你期待她發洩出來,罵你打你都好,但她是如此安靜,進入浴室沖洗許久,換了身衣裳,幫你將貨物逐一挪移穩固,然後背對著你,不發一語無聲睡下。你心懷感激,她總知道如何善後,經過她的巧手,貨物肯定無倒塌之虞。你看著她的背影安心躺下,房裡的氣氛異常祥和,然而下一刻你突然難過了起來,你清楚體認到,即便貨物安置歸了位,但兩人之間,維繫彼此的那片藍天已崩,綠地也裂,再難重歸於好,是該到了放手的時候。
她的每一句責罵,不可否認,都是一針見血,清楚道出你失敗的原因,你可以在錯誤中累積經驗,從商場上的菜鳥逐漸成長為經驗豐富的老鳥,卻可惜終究改變不了你那與生俱來的柔弱個性。這幾年下來,出社會很多年的你,逐漸看清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,你明白廠商為何總是如狼似虎,巴不得將你生吞活剝,斤斤計較著每一分的利益,他們有賺大錢的野心,背後更有家庭妻小的壓力,你不忍心當個奸商,學習如何剝削他人成就自己,只好一再吃虧受騙,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「你當老闆是為了賺錢,不是為了當一個爛好人!」「他們有老父老母,有妻小家庭,那麼你呢?你沒有嗎?」前女友總是如此怪你,你不只對廠商客氣,對房東隱忍,對客戶也是仁至義盡,不肯多佔一丁點便宜,於是你成了客人眼中的好老闆,老客戶懂得找你光顧,新客戶不識貨也不領情,反而一再無理殺價,任憑你如何努力,終舊仍是賺不了錢。你對得起別人,到頭來卻只能對不起父母,對不起身旁所有的親友。
你迷惘困惑,不知道自己的個性從何而來,記得學生時期,有位到過你家的同學,曾一臉嚴肅,若有其事的對你說:「你的身上有一股與世無爭的從容氣質,同樣的氣質,我只在家裡很有錢的大少爺身上看到,我以為,當一個人自小什麼都不缺,才會那麼的無所謂,但很顯然的,你真是一個例外!」你忘了那位同學,究竟是懷抱著何種心情才對你說那些話,你只記得,兩人之間漸漸沒有交集,到後來幾乎不再來往,你連他的名字、長相,如今都已忘得一乾二淨,只有在每回你又莫名其妙吃了虧時,才會恍然想起,有人曾對你說過這麼一段話。
你問自己,因為你的不爭,所以佔你便宜的人,可以理直氣壯,可以心安理得,可以變本加厲,是這樣的嗎?你無奈搖頭,從來就不明白,為何自己如此不愛爭?你發現真正富有的人,其實反而爭得厲害,往往為了一點面子,就算爭下去會頭破血流,那頑固的個性說不讓就是不讓。
你回想起幼時不富裕的家庭,幾個兄弟姊妹要分配少量的零食糖果,父母總是撕下等大的日曆紙,在桌上堆疊排列清楚,務必使每一份均勻,數量相同,如此方能平息爭吵,沒有誰又比誰多的抗議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你厭倦了這種分配方式,少一些也無所謂,如此,你反被認定為不愛吃什麼,到後來,家人甚至常忘了留你的份。
不過這或許不能怪你,從小接觸的教育方式,總是美化社會競爭的現實,以各種禮教的故事,宣揚不爭的崇高,而個性單純善良的你,竟傻傻的全聽了進去,即便你出了社會,一再地碰壁吃虧,即便有些事實你很早以前心裡已徹底明白。你當然知道,每個人出生前,得經歷與上億個精蟲的競爭,才能完成生命的結合,而場場考試甄選,你考上錄取的背後,其實是刷掉多少落榜者的結果。但你仍然天真的相信,就算要爭,也不應該違背道德良心,那種為了爭而不擇手段,甚至做出損人利己的事,讓你每每猶豫掙扎,只想遠遠逃離。
直到有天,你看了一部影片,片名叫《真實的勇氣》,片中年紀輕輕的女孩,讀了點書便能單槍匹馬,與老成的商人討價還價,為家人找回公道,你佩服她的口才與勇氣,你終於承認,就算自己讀再多書也一樣,你欠缺與人交際的才能,不懂如何謀取最大的利益,加上你個性耿直,在交涉過程中往往做不到欲擒故縱,輕易亮出了自己的底牌。嚴格說來,婦人之仁的你,根本不適合從商,商場如戰場,過於慈悲者,終究落得片甲不留的戰敗下場。
一位護士,不,看板上明白告訴你,現在要改稱她們為「護理師」了,一位護理師走進來,幫你測量血壓,告訴你過了十二點鐘後,要禁食不准吃東西,你點點頭表示明白,她為你調整一下點滴的滴落速度,說晚點剩餘部分滴完時,她會自己過來更換,請你不必按鈴,你輕聲說好。
是的,你人正在醫院,平躺於病床上,左手臂正插著針管,吊著點滴,除了父母家人,沒有其他友人知道。你一度拿起智慧手機,想在臉書上打卡,告知眾人你住院的消息,不過還是忍住了,反正也不是什麼大病,檢查完即可出院,犯不著大張旗鼓,光溜溜的將所有雞毛蒜皮小事,都逐一昭告天下。
你原先也沒料到要住院的,一場重感冒拖了一星期仍不見好轉,這日起床後,腦袋竟天旋地轉的暈眩起來,你勉強來到浴室,蹲跪廁所的磁磚地板,雙手抱著馬桶,俯身嘩啦啦的捉兔子,再嘩啦啦的按水沖掉,反覆數次,狼狽無比的你,不由得感謝發明馬桶的人,這時候的馬桶讓你感覺無比親切,你捨不得起身離開,怕又有需要時,馬桶不在身邊。
直到確定好些了,不再想吐,你想了想,決定到大醫院檢查看看,多少能夠安心,畢竟暈眩到吐的情況,並非首次發生,或許身體真的出了什麼問題。由於是感冒不舒服在先,坐車千里迢迢到達醫院的你,在耳鼻喉科掛了號。
看診的醫師相當年輕,方寬的下巴,有著濃密的一排未刮乾淨的鬍鬚。在問診過程中,他不時與一旁有經驗的年長醫師,交換著對病況的判斷,顯然是一位才畢業沒多久的新人,他的生澀模樣,使你想到以前的高中同學,那幾位如願考上醫學院的高材生,經過幾年之後,情況大概也是如此,你不以為意,願意期待這樣的青年才俊,將來有獨挑大梁的一天。
醫師顯然對於你的暈眩,比感冒本身還讓他感到興趣,他要你在傾斜的小床上,以腳上頭下的相反姿勢平躺著,他手持一副有放大鏡功能的眼鏡,貼近觀察你的眼睛。果然,在他垂下你的頭顱,使你的頭低於身體的水平位置,那暈眩又凶猛現形,世界開始不留情的旋轉了起來。
「有了!」他輕呼一聲,像發現什麼奇景而略感興奮,你依照他的指示,目光盯著某一個方向,盡量不眨眼,你聽見他與年長醫師,討論著一堆關於左旋、右旋的專有名詞,似乎你的情況與他在校所學到的不太相同,但你已忍不住了,告訴醫師你想吐,他才趕緊讓你坐起,取了一個塑膠袋給你,你像是剛從打轉的漩渦中被救起,澎湃的血液還繼續沖刷拍打你的神經,你彎著背不斷乾嘔著,感覺空蕩蕩的腹中已吐不出什麼來,但似乎只有經歷這樣的痛苦,暈眩方能平息。嘔吐後你不暈了,袋中盡是渾濁的酸水。
醫師讓你一旁坐著休息,他則繼續為後幾位病人看病,你等了許久,醫師才想到了你,這次他較為謹慎,似乎被你激烈的嘔吐嚇到,他手輕扶著你,問你還會暈嗎?你搖頭說不會了,他要你閉上眼睛,觀察你將倒向左邊或右邊,但你穩穩站立,並無絲毫傾倒的感覺,年長醫師說:「走直線試試看。」你依言一走,立即重心不穩,身體往一旁倒去,「是左邊!」醫師很高興得出了結論,你心中納悶,若當時醫師人在你的右邊,或許你會改往右邊倒去也很難說吧?
醫師決定再做一次先前眼睛的觀察,他囑咐你,若有不舒服要提早說,免得又引起激烈的反應,你沉默無語,暈眩本是不舒服,你既非暈眩專家,如何得知想吐的極限在哪裡?這回年長醫師也靠過來看,他對你說:「你的情況有點特殊,住院觀察好嗎?幫你做腦部的斷層掃瞄,檢查看看是出了什麼問題。」
其實吐過之後,你感覺好多了,對於醫師提出住院的要求,你心裡有些驚訝,你不認為自己的情況有那麼糟,但基於尊重專業,你點頭同意,也期待精密的高科技儀器,真能檢查出毛病所在。這些年來,你的內心是如此渴望瞭解自己的大腦,想知道裡頭究竟裝了什麼?為何你無法如一般人那樣,可以安穩平凡的過著簡單的生活?
辦好住院手續,你獨自下樓去做抽血、心電圖、胸部X光等檢查,醫院安排你住在骨科的病房,同房的隔壁床,是腿部開過刀打上石膏的病人,躺在床上無法任意活動,整層樓看來,大概只有你行動自如,沒暈眩的時候,完全不像個病人。你換上醫院提供的一套衣褲,在當日檢查都做完後,開始覺得無聊,發現根本可以不必住院,你到處亂逛,走一圈又回到病床上,拿出手機,玩些小遊戲打發時間,直到護理師來幫你接上點滴,你這下無法隨意走動,索性放鬆心情,就當是旅行渡假,試著靜下心小睡片刻。
偏偏你有認床的習慣,平時也沒這麼早就寢,翻來覆去,總是難以入眠,加上病房可不是獨立的小套房,隔壁的兩床,一個常與陪同的家屬看護,不知是他的女友或妻子,彼此有一句沒一句的鬥嘴爭吵,女的抱怨男的,為何總嫌她這做得不好,那做得不好,氣得她很想回家,乾脆放手不管,看男的自己能做得多好。靠窗的另一個則頻頻喊痛,要求護士為他打止痛針,打完健保給付的,隔幾小時後還想打自費的,沒完沒了,你懶得管太多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你吐了一場,身體有點虛弱,終於還是睡著了。
你醒來後一看手機,竟然還不到十二點,時間似乎變得漫長,你懷疑,為何以前總感覺時間不夠用?你的人生到底在瞎忙些什麼?你望著天花板,回憶著過去的生活瑣事,等護理師走後,你滴了大半瓶含葡萄糖的生理食鹽水,突然內急想上廁所,遂起身拖起沉重的不銹鋼點滴架,往浴室緩緩走去,儘管你放輕腳步,那懸掛的點滴器材碰觸著鋼架,在安靜無聲的病房裡,還是一路響亮的,發出了叮哩扣啦的碰撞聲響。
洗手時,你瞧見鏡中的你,眼神憔悴,容顏枯槁,頭上花白的頭髮依稀可見,你不懂,自己怎會落得這副模樣?你心中不免難過起來,你怨嘆這每況愈下的世界,究竟還讓不讓人活?為何你越想努力,越感覺窒息得喘不過氣來?你記得自己年幼時,生得一副機伶模樣,五官清秀,兩眼炯炯有神,來訪的親戚總誇你,將來必是頂天立地的將才,而現在不正是以前的將來嗎?為何一路努力不懈的你,正值壯年,卻要被無情的現實社會折磨得靈性盡失,只剩下一尊殘破的軀殼?
你想起以前讀書時,習慣留校晚自習,晚上八、九點時刻,你在路旁等待公車回家,一名老伯從旁走過,突然停下來看著你,以厚重的鄉音,一臉驚訝的讚嘆:「好俊秀的臉!」你有點尷尬,你知道,是因為燈光昏暗,老伯沒注意到你滿臉的青春痘。你又想起,以前在成功嶺當兵時,某次的野外實彈射擊,一名班長像發現了什麼驚奇,對你說:「在我班上,啥時有這麼靈氣逼人的傢伙,我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?」你想班長人真愛說笑,大概是你戴了鋼盔,才遮住原本光頭的蠢樣。
你不禁好奇心想,是不是得要有某種遮蔽,你的平凡生命才會呈現出耀眼奪目的獨特光彩?而這種遮蔽究竟是什麼?你又該到哪裡去找尋?
你怎麼也想不明白,在你成長的過程中,一直努力自省,將諸多缺點如驕傲、自我中心、虛榮等等,逐漸克服拋棄,讓生命反璞歸真,回到一種近乎純淨的善良真誠,你以為自己更成熟了,更接近自己心中的道德標準了,不想出了社會,一路跌跌撞撞,才愕然發現,自己像個一絲不掛的小嬰孩,身上毫無防備與偽裝,輕易的被撲近的每一頭兇狠餓狼,咬得你鮮血淋漓,遍體鱗傷,於是你問自己,是否你欠缺的是一把防身的武器?一把由謊言虛假鎔鑄成的大刀或闊斧,在你防衛保護自己的同時,遏阻每一口來勢洶洶的尖牙利齒?
你回到床鋪準備躺下,不想床邊地板再度發現小蟑螂亂竄,虛弱的你本無意殺生,先前已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,放了牠一條生路,而眼前冒出來的這隻,或許是有幸逃過一劫的原先那隻,或許不是,但此刻你的心情低落,容不下如此肆無忌憚的囂張,你藏起慈悲,抬起腳狠心一踩,立即讓小蟑螂灰飛湮滅,生命就此殞落消失。果然,你若有所悟,殺比不殺總是容易得多。
你不知道這家有名的公立醫院,究竟是怎麼了?多年前,你因肺炎也曾在同一家醫院住過,那時你潔淨的床頭邊,放置了一本《紅樓夢》,來探病的大學同學曾開玩笑地說:「肺炎?有沒有搞錯?我以為只有瓊瑤小說裡的男主角,才會生這種病。」當時醫院的整體環境與服務,使你留下極佳的印象,穿白色制服的護士小姐,總喜歡跑來看你,親切得讓你忘卻住院的苦悶,然而如今醫院的一切大不相同,不但蟑螂現形,病床邊的生鏽置物鐵櫃,打開後還飄出一股噁心的臭味,而護理師一個個似乎很忙,除了一開始有簡單的環境介紹,跟你多說了幾句,後來數度換班,你只知道牆上的名牌換了,但新護理師的長相如何,你幾乎沒有記憶。
是了,那時還是學生的你,青春正盛,神采飛揚,意識沉浸在書中的理想國度,臉上洋溢著希望的笑容,一切美好得如同遺落凡間的天使,每個值班的護士小姐,誰不樂於親近?如今你沉鬱落魄,自然不可同日而語。你記起以前高中時,一位新任的班導師說過:「聽同學們開班會時,總是提起以前班上如何如何,表示現在不好,才會一直回想到以前,讓我們從現在開始,一起重新努力好嗎?」你忘了之後開班會時,往事是否仍繼續被同學提起,但班導師的自知之明,在你的回憶片段中留下一頁深刻的註記。
你並不想一直回顧以前,你知道過去不一定全是完美的,但現在的不幸福,總讓你哀怨悲嘆,著實難以忍受,你在床上輾轉翻動,一夜難眠,後來勉強睡著,醒來時已是早上八、九點了,隔壁床的病人早吃完了早餐,空氣中殘留著食物的餘香。你起身如廁盥洗,護理師來為你取下點滴的管線,使手臂上保留著針管,有一位志工大哥過來帶你去另一棟大樓,準備做電腦斷層掃瞄。
女醫師要你將身上攜帶的物品置於一旁,告訴你打入體內的顯影劑,可能會有不舒服的情形,你躺上平臺,任由身下機器緩緩移動,帶你進入僅在電視上看過,如同太空艙的高科技儀器,你的左手臂傳來冰涼沉重的感覺,幸好沒有任何的不適,你輕閉雙眼,有種大腦即將被解剖的緊張感,你努力保持著呼吸的平穩,不自覺在心中默念佛號,但身體周遭安靜無聲,宛如什麼也沒發生過,連一點掃瞄的光亮你都不曾感受到,檢查便已宣告結束。
你回到病房,母親已坐在床邊等候,儘管你於電話中清楚告知僅是住院做個檢查,並無大礙,母親仍不放心,非得大老遠坐車從鄉下趕來,你與母親簡單聊了一下,這時有位志工媽媽進來問安,在問到你是否上班請假,你微笑搖搖頭,說你沒有工作,志工媽媽為你加油打氣,你瞥見母親垂下的雙眼閃過一絲失望的落寞,你心中一痛,正好腹內飢腸轆轆,你向護理師請假,換了衣服,陪母親到外頭吃點東西,讓母親先行返家休息。
下午醫師要你下樓去看診,告訴你檢查的結果正常,沒有什麼問題,他再度為你戴上黑色外框的放大眼鏡,觀察你眼睛的擺動,而不再暈眩的你,透過鏡片的作用,醫師的頭髮皮膚在你眼前放大成一片虛幻的叢林荒漠,你就像隻迷途的羔羊,只能安坐著不動,等待圍困你的幻境自行破碎消失,重新釋放歸還你的自由。醫師又安排你去做聽力測驗,這位女醫師的聲音十分親切,你忍不住抬頭多瞧了她幾眼,在隔音室內,耳機的左右兩邊接連傳來了大小的鳴叫聲,你逐一按下按鈕,測驗順利完成,你注意到她白色的醫師長袍底下,穿了一雙繡著彩色花樣的布質女鞋,你忘了她不突出的長相,卻對她的腳印象深刻,彷彿那雙鞋是整間醫院的灰白色調中,唯一存在的綺麗色彩。
之後再沒有其他的檢查項目了,你曾詢問護理師,是否可在晚上辦理出院,護理師搖頭說不可能,你才知道,這牽涉到醫院的收費問題,住院當天算一天,而出院那天則不算,故醫院都讓病人在白天出院。無奈的你,早已無聊到待不住,只好利用吃飯時間請假外出,到附近的市立圖書館晃晃,準備借一堆書回來看。
你以往開店時候,因必須長時間留駐店內,為了打發空檔時間,你開始往來附近的租書店,借閱了無數本奇幻、玄幻或科幻的通俗小說,小說的內容天馬行空,每每讓你廢寢忘食,暫時忘卻開店的苦悶。然而此時你的心情抑鬱,內心蟄伏許久,對純文學的那股渴望,竟再也遮掩不住,決了堤似的宣洩出來,你迫切想知道,這段時間自己究竟錯過了多少?由於架上的新書太多,你只能把近幾年來的年度小說選,一本本從架上挑出,然後雙手抱著一大疊書,滿臉興奮的回返醫院。
在你住院填寫資料時,護理師曾詢問你的職業,你不想多做解釋,為何目前沒有工作,你簡單說你在寫東西,護理師追問你寫什麼,你回答說寫小說,護理師微微一笑,又問:「那麼算是作家囉?」「嗯。」你心虛的回應一聲,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當成怪咖看待。
心虛的緣故,倒非因為你說了謊,這段推銷囤貨的閒置時間,你確實有提筆,嘗試寫一部長篇玄幻小說,在網路上連載發表,接連幾個月下來,陸續也寫了有將近三十萬字,不過讀者的反應平平,看來沒有出書的可能,你才不敢以作家自居。在你的內心深處,想創作、想當作家這件事,一直是你難以言說的祕密,除了熟識的好友,你從不敢隨意開口透露,怕從對方表現出的眼神語氣,接收到一點對你自不量力的嘲笑。
人們常說有夢最美,每個人皆有夢想,問題在於,你總認為自己欠缺讓你不顧一切,勇敢追逐的強大天賦,這種感覺該如何說才好呢?有點類似某人夢想成為模特兒,無奈身高條件卻不相符,或夢想成為歌手,卻欠缺一副好嗓子,但這樣的比喻,與你的夢想感受似乎又不太相同,你的夢想起因並非源自對未來的祈求,而是與自身的生活時時相關,好比有一天某個時辰,想當模特兒的,身形突然變高,走路優雅起來,或想成為歌手的,在自己房間哼著,歌聲突然變得柔美動聽,不過當神奇的魔力消失,灰姑娘終究得變回原形,這時只好頹然沉浸在短暫即逝的美好回憶,心中留下一絲無法示人的遺憾。
而這種遺憾於你,非是體驗到某種難得寶貴的經驗,使你必須寫成文字與人分享才行,你沒有魔力上身,更無令人驚豔的光環,可能是在極平凡的一頓飯,或與路人擦肩而過的一瞥,突然一個畫面,一道聲音,莫名開啟了某種思緒,帶你進入難以言喻的內心世界,這不是實現夢想的短暫體會,僅是讓你從現實世界規律的運作,毫無預警的抽離脫軌,使你看待事情的眼光,有了與眾不同的角度。
而因為觀看角度的不同,你經常感覺自己的孤獨,你無法輕易融入環境,扮演好一個外界賦予你的角色,更不知如何去定義自己,你徬徨無助,你焦慮迷惑,你總在文學作品中找到慰藉,找到與你有同樣氣息的作者,你曾試著提筆創作,試著將思緒捕捉呈現出來,但你稚嫩還不成熟的文筆,往往表達不出你心中的感受。你想起一位高中同學,他學生時期的文筆突出,這幾年屢次獲獎,早有自己的一片天空,但創作於你,依然遙不可及。
所以你只好藏起你的獨特,努力過得像一般人一樣。出社會幾年下來,每當夜深人靜,你孤身站立仰望星空,總不禁幻想感嘆,自己的前世是否為天界放逐塵世的仙人?在你平凡的身軀裡,因為管理者一時的疏忽,使你還遺留著一縷未化乾淨的仙識,從此你飛昇不成,墮落不能,你無法耽溺紅塵,在感官慾望中縱情歡樂,也無法帶著正義的面具,踩著別人的屍首而壯大,你僅能在平庸中渴望著偉大,在苦難中等待著希望。工作的時候,你經常於深夜返家,途中騎車蒞臨加油站加油,但你遇不到像蘇格拉底那樣的哲人,找不到讓你發自內心豎起大拇指喊讚,一盞能指引你的明燈,通常加油站有的,只是頻頻打著呵欠的工讀生。
你將借來的書,按時間順序排列,打算從畢業那年的小說選開始看起,雖然遺憾其中缺少幾本,但也足夠了。你的心情有些忐忑,不知道習慣瀏覽通俗小說的你,是否還咀嚼得下純文學的美味?你細心閱讀編選者的前言,了解小說發展的現況,果然小說逐漸從報紙副刊撤離,難怪你之前幾度翻閱報紙,找不到以往熟悉的副刊。你從第一篇開始讀起,還好並未如想像中艱澀,但你的喜好依然明顯而強烈,無關小說書寫品質的好壞,你知道自己需要的,並不單單是一個故事,能觸動你內在的作品,你品讀再三,回味感動不已,而感受不深的,便只能隨意瀏覽,等某天視野開闊,心情轉變,或許又能發現其中的奧妙也未可知。
自從離開校園,你認識的作者,多是小說教室選讀過的那幾篇,許多不認識的新人,從各大文學獎冒出頭來,你細看作者簡介,從照片記住名字,將作者與作品牽連一線,你尤其好奇,對方是如何走上創作的路途?小說是在何等情況下,被書寫創作出來?而作品早成經典的名作者,還繼續有新作品的發表,有的作者沉寂已久,竟又再度復出,你突然明白,小說這塊園地雖然日趨縮小,卻從來不寂寞,寂寞的只有你,一個拋棄夢想多年,輕易棄械投降,對純文學幾乎不敢再懷抱奢望的逃兵。你在心中反覆詢問自己,現在的環境,你還能寫小說嗎?
小說選背後的年度大事,你也認真看了起來,不少你知道的作家辭世、病逝,讓你欷噓不已,感嘆人世無常。你愛在各大文學獎的得獎名單中,找尋是否有熟悉的舊識。有的名字相似,使你搞不清楚看過的小說,究竟是哪一位的大作了,有的名字一再出現,你嫉妒這些作者的才華,卻也不免悲嘆,創作的環境是否如此艱難?即便已得過獎一次,還得一再的證明自己,才能讓作品有發表機會?而你連一次都不曾有過,前往夢想的路途肯定更加艱難遙遠,平凡的你,究竟還能冀望什麼?
你見到有年輕小說家自縊身亡,你極度震驚,你知道每個人內心都有他人難以理解的苦,如果那種苦,痛到必須藉由揮別生命
才得以成就或擺脫,可見內在情感的糾結,是何等的濃密強烈!你也不禁想問,若創作本身還無法療癒心中的困境,那麼你又如何期盼,有一天能藉由創作書寫的夢想,找到你生命存在的終極救贖?你在心中哭喊:太奢侈了!怎能如此揮霍、糟蹋天賦的才能!
你惆悵鬱悶,幾度闔上書本,再難讀進隻字片語,你趴臥床上,以緊握的拳頭忍不住無聲搥打枕頭,你悲傷難過,你泫然欲泣,但眼淚只在眼眶裡打轉,就是流不下來。迷迷糊糊間,你驚悚醒來,想到若換成是你,早幾年鋒芒畢露,進入內心的祕境太深,看到的外在世界不夠寬闊,或許逃不出困境,解不開生命的謎題,尤其當費盡力氣也是徒勞,心中只剩餘孤獨的絕望,而最後同樣選擇踏上不歸路的,就是你這樣的人!
你該感到慶幸嗎?如今的你,走過了那段晦澀苦悶的歲月,在開店過程中,你日與三教九流、各行各業的人接觸,你深切瞭解到,即便形式或類型不同,那存在人們內心深處,不斷啃齧侵蝕人心的孤獨,並非僅有你一人才有,只是內心敏感纖細如你,比別人容易感受到關於生命存在的荒謬本質,而那份濃稠強烈的寂寞感,自然也比別人加倍困難,無法藉由世間種種為歡作樂,輕易的轉移排除或忘卻掉罷了。何況,你還有夢想未曾實現,你怎能了無遺憾說走就走,對折磨你幾十年的人生,隨隨便便投降屈服?所以太早成名不見得好,你勉強找到一絲能安慰自己的理由。
你接著想到了父母,因為囤貨銷售進入遲緩狀態,暫時找不到新的客源,你退了在外租的房子,將貨物運回鄉下老家的倉庫,父母知道你的心情不佳,一直不敢多說什麼,甚至一向木訥的父親,竟少有的開口安慰你,你才想到,社會上自殺的案例越來越多,他們鐵定是怕你想不開。你經常在外頭到處跑,不想沉浸在家中被包容、體諒的氛圍,那只是一再提醒你的失敗,讓你越發的感覺對不起父母,你壓根兒不想自殺,你的心情正處於調適狀態,還沒準備好要重新出發,你不知道該如何迎向社會,迎向一個詭譎多變,看不到希望的未來。
看了許多篇小說的你,思緒翻飛,回憶如泉湧,多年來刻意關上的心門,又重新被打開,於是這一漫漫長夜,你在床上翻來滾去,再度的難以入眠了。
隔天醫師安排你看診,確認你的病情無礙,可以出院,或許因為你表情的冷淡,或是護理師代為轉達了你出院的強烈意願,醫師解釋,說他原本懷疑你是有很嚴重的疾病,才要你住院觀察,年長的醫師也過來下結論,說你可能是短暫輕微的中風現象,沒有後遺症,也不一定會復發,但要多注意生活作息,最好晚上十點鐘就寢,使用電腦不要連續超過一個小時,等等。
原來,你在心裡說,要治好身上的毛病,得要一具哆啦A夢的時光機,帶你回到二、三十年前,回到那個沒有電腦網路,生活單純樸實,環境自然無污染,家家戶戶很早熄燈就寢,只要肯努力工作,再如何艱苦總能成家立業,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年代。
領了藥,終於離開醫院的你,發覺喉嚨仍有些疼痛,醫師完全不在意你的感冒,住院這三天兩夜,你服用的兩種藥,一粒是桃紅色的長橢圓形錠,治療末稍血管循環障礙,另一粒是粉紅色的圓形小錠,治療內耳障礙引起的暈眩,這是你特別詢問護理師的,其中完全沒有感冒藥,你心中頓時湧起無言的悲哀,不解為何自己總是做著徒勞沒有結果的事?你衝動撕掉了回診單,決定不再回來複診。你不懂,以前住院似乎是一件很嚴重的事,聽到親友住院的消息,總讓人揪緊了心,不自覺擔憂起來,如今住院反似家常便飯,動不動便請你住院觀察看看?你不願質疑醫師的專業,只是感慨醫院變了,變得缺少了一點體貼的人情味。
一位熟識的友人,正巧打電話給你,你告訴他住院的事,他追問你的病情,責怪你為何不提早告知,你說真的沒什麼,醫院也檢查不出病因,閒聊中,友人在電話那頭語氣變得慎重,他提醒你:「是否為心理作用?其實是跟總統大選有關?」你笑了笑,說選舉結果你早料到,開票時你心情平靜,一點也不激動。友人說,難得看你如此投入,他堅稱一定有關連,還說你表面上越是平靜,他越是擔憂你內在的壓抑,會強烈到造成傷害也說不定。你開著玩笑,戲稱說檢查結果,若醫師告訴你:「你的腦袋與正常人不同!」或說你得了憂鬱症、躁鬱症、恐慌症、迫害妄想症,或什麼社會不適症,甚至是什麼無能症,也總比明明有病,卻檢查不出結果來都好。你寧願成為奇怪的病人,也不想在看似健康平凡的身軀下,暗藏著一縷難容於世的孤獨靈魂。你們隨意聊聊,結束了通話。
你坐上返家的客運,友人的話語,你原不以為意,這些日子以來,關於選舉的一切你確實不曾回想,然而此時,你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,友人的擔憂,在你心裡原以為平靜無波的那灘池水,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。其實你對政治本無好感,閒置在家期間,恰巧看了某臺電視節目,專訪一位過氣的政治人物,暢談他以前治國的理念,你為之感動不已,認為如此的領導者風範,確能為國家社會帶來希望,從此你著了迷,不願錯過任一集的電視專訪,你積極參與連署,期望他能順利出來競選,終於,在他宣佈連署過了門檻,對外召開記者會那天,你一大早便趕去幫忙,穿了一身國旗裝,與其他不認識的義工一同站成一排,高聲加油吶喊。
競選期間,你們一群藉由網路聯繫的義工,自掏腰包,約定好地點,穿上候選人的橘紅色背心,帶著從競選總部要來的傳單,手上熱情揮舞小旗幟,開始自發的掃街拜票,舉凡人多的夜市,熱鬧的商圈,都是你們征戰的目標。甚至也有熱心的義工,開車載你們到偏遠的山區小鎮,你們穿著輕便的塑膠雨衣,頂著山裡濛濛的細雨,不辭辛苦的挨家挨戶拜訪。你們士氣高昂,民眾除了部分有鮮明的政治色彩外,大多對你們表示歡迎,常有店家主動免費招待你們食物,使你們充分感受到人民的善良真誠。從民眾直接的反應,你們知道,認同如此一位年長有經驗有政績的候選人,並非如同媒體所說的只是少數,民眾支持你們的候選人,認為他以前當官時真的做得不錯,但民眾也坦白說出心裡的擔憂,遺憾表示:「在兩大黨對決的情況下,小黨肯定沒有空間。」甚至有位拖著菜籃的阿姨,好心勸慰你們,大可不必白費力氣,她說:「我百分之百確定,你支持的候選人最後一定是選不上。」她說話時語氣的堅定,宛如抱著水晶球預測未來的女巫,使你印象無比深刻。
擇善固執的你們,儘管候選人不被看好,民調始終低迷,各方打壓的消息不斷,但你們仍不願意放棄,一直到選舉投票前,你支持的候選人,以對媒體公佈自估得票數不高的方式,等若陣前丟盔棄甲,慷慨犧牲了自我,來成全所謂的大局,叫你們這群死忠支持者內心情何以堪?你不管這場選舉背後,有何不可告人,或不為人知的祕密,你努力付出過了,所以選舉結果如何,你聽天由命,真的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,甚至在選後一堆人罵著連任成功的領導人,認為一連串新施政荒腔走板,並邀你一同前往抗議,你婉拒並淡出了昔日的戰友團體,再沒有了熱情。
你到站下車,漫步在回家的鄉鎮小路,儘管路上人車不多,空氣卻變得與城市沒什麼不同,你抬起腳,無意識的,踢中路面的一顆小石子,小石子飛起,歪斜往外滾落路邊的溝渠,發出噗通的低沉水聲,當下你突然驚醒,你在意的根本不是誰當選的問題,這是一場理想與現實的拔河較量,你積極的投入,正是試圖扭轉自己的人生,你比誰都熱切渴望著強而有力的改變,然而使你痛苦的是,大多數人竟能做到清楚將理想與現實分割,輕易藏起心中的理想,毫不願意對現實抵抗,反而一個個含淚舉了白旗,安然屈服投降,彷彿你的追逐理想是一件如此愚蠢不切實際的行為。
你頭又開始暈了起來,面對眼中緩緩轉動的世界,你舉步維艱,難以站立,你感覺自己像是另一顆自轉的星球,轉著與這片土地不同的方向步調,或根本是這世界的轉速太快,你遙遠落後,再也跟不上了,轉著轉著,你似乎明白了,這或許是你無法擺脫的因緣宿命啊!
不管是落選者或當選者,甚至是大多數的選民,每人身上的人格特質,造成失敗或淪為最大輸家的原因,竟恰巧都集中出現在你身上?你的慷慨不爭,你的不肯認輸,你的自知之明,你的力不從心,你的擇善固執,你的聽天由命,你的種種看似矛盾,卻如此糾結並同時存在的奇怪性格。你看見的每個他或她,其實都像你,正是放棄理想夢想的每一個他或她,組成了一個看不見未來的你,注定了你坎坷難行的悲慘命運。
或者說,罪魁禍首正是你,正因你看不清楚自己,沒有勇氣承認錯誤,沒有信心追逐夢想,你害得所有像你的他或她,陪著你一起放棄了理想,你只能抱持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,日以繼夜,夜以繼日,持續對無情現實投降臣服,持續在是非對錯中徘徊掙扎,甚至把希望寄託在未來蓋棺之時,還能被子孫安上什麼好聽的名位……你究竟在胡思亂想什麼啊?你暈眩得更加厲害,搞不清楚自己是否能理性思考了,你跪倒在地,勉強攙扶著路旁的一棵行道樹,而世界持續的天旋地轉,沒有停止的跡象,你開始大口的嘔吐,吐到腹內已空無一物,嘔到連胸口鬱結的什麼,都一股腦兒完全吐了出來。
你再也難以支撐,全身虛弱得往後倒下,你闔上了雙眼,只想舒服的躺著,不願意抗拒掙扎,恍恍惚惚中,你像是睡著了,正作著一個奇幻的怪夢,又像是你靈魂出了竅,從此擺脫肉體的糾纏。你清楚看見自己安睡的臉龐,那清純的模樣,正是你十七、八歲時的青春年華,你對你自己說:從前的你比較美麗!
你瞧見在你嘔吐的樹下,土壤亮起金黃色的螢光,接著一陣耀眼光芒大放,地面瞬間發芽抽長,冒出一株巨大且半透明的光樹,正一路筆直的往天空伸展而去,那情景如同是童話故事裡神奇的傑克與豌豆。此刻你感覺身體輕盈自在,不自覺攀上了光樹,你瞧見光樹的每一片葉子內,生動上演著一齣齣精彩好看的戲碼,你很快便認出來了,有拾金不昧,知足常樂,孔融讓梨,己所不欲,無信不立,知錯能改,還有好多好多,數也數不清的動人故事。你面露笑容滿心歡喜,繼續勤奮地往上攀爬,欣賞途中每一片葉子的美好。你不求能尋獲什麼珍奇的寶藏,也不怕將遇見什麼兇惡的巨人,你單純只想到達那高聳的雲端之上,在白雲飄飄處仔細尋找,看是否有一片獨特的葉子,正上演著世界大同的完美天堂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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